报道：陈少鹄

泰国、缅甸的边城湄索本来做电诈人员生意，夜夜笙歌，但随着电诈集团被扫荡、多国联手剿捕罪犯，这座都市变得肃杀和冷清，到处都有军警巡视。电诈集团开始转到柬埔寨、菲律宾和印尼。

2025年2月21日，泰缅边境湄索县，午后，泰国阳光炙热，穿透汽车前挡风玻璃，洒在我们一行人的脸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标上写着：“湄索35公里。”

从曼谷一路向西，我们在泰国南部的北碧府参观桂河大桥后，又在北揽坡短暂停留，补充物资后继续前进。

80多公里6检查点

越靠近湄索，公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成片的山林与零星的农田被简陋的房屋取代，泰国军警的检查站也开始频繁出现。仅80多公里的路程，我们就遇到6个检查点。

泰国军警荷枪实弹，在公路旁设立路障，每辆驶过的车辆都被要求减速，在窗户上贴着一张泰文标语，提醒司机“请摇下车窗，配合检查”。

不远处，几辆被拦下的汽车停在路边，士兵正挨个检查车厢，有的司机低头翻找证件，有的脸色苍白，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前往湄索的理由。

“最近风声紧，边境这一带的生意人都收敛许多。”

湄索仿佛失去生机

载我们的司机是一名40多岁的泰国人，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很多店关门了，人也少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我们驶入湄索县城，迎接我们的并不是热闹的市场和繁忙的街道，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

我之前看过湄索的照片——它曾是泰缅边境最繁华的商业城市之一，有熙熙攘攘的市场、人潮汹涌的街道，餐馆、酒吧、金店、手机店林立，通往缅甸的商贸车辆川流不息；但此刻的湄索仿佛失去生机，街头行人寥寥无几，许多店铺的大门紧闭，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

我们沿着主干道步行，不时看到空荡荡的商铺，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灰尘，曾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早已不再闪烁，金店、换汇点、地下赌场、酒吧和KTV几乎全都歇业。

妙瓦底店铺都关了

在一家仍在营业的小型茶馆里，我们遇到一名当地商人，他在这里经营金店已有好几年。

“以前，妙瓦底那边的人经常过来，买金子、换钱，晚上去酒吧，大把花钱。现在没人了，店铺也都关了。”

他叹口气，手指了指街道对面的关门店铺：“那些做换汇的，几乎全都跑了。”

银行严格限制可疑交易

确实，随着泰国警方收紧对跨境资金流动的监管，湄索的金融网路受到沉重的打击。

过去，这里是妙瓦底电诈集团洗钱的主要管道，大量黑钱通过兑换店、换汇点、地下赌场和加密货币交易所流转，最终进入犯罪团伙的帐户；现在，这些地下交易点已被摧毁，泰国银行系统对大额可疑交易进行严格限制，让诈骗集团的资金流动变得异常困难。

在泰缅第二友谊大桥附近，十多名泰国警察正严密检查进出车辆，每位试图进入泰国的缅甸人都要接受盘查，没有合法身分证件者一律被驱逐。

当地人告诉我：“现在湄索的酒店、旅馆和出租屋都被检查过，凡是没有工作签证的缅甸人，全部被赶回去。”

我们继续向西，来到莫艾河沿岸，站在河堤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的缅甸妙瓦底。

人间地狱妙瓦底

透过不算宽阔的河面，一片片现代化的高楼静静地矗立在荒地里，看上去像是崭新的商业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线，建筑之间可以看到零星的人影在走动，但却看不见持枪武装分子的踪影。

表面上，这里是缅甸政府批准的“经济特区”，然而在湄索的商人、司机，甚至普通民众眼里，这些园区的真实身分不言而喻——它们就是东南亚最臭名昭著的电诈中心，数以万计受害者在这里被剥夺自由，被强迫进行网路诈骗，日复一日地拨打诈骗电话、发送虚假投资信息、设计网路博彩骗局……

我们通过当地人联系到一位曾在妙瓦底工作过的受害者，他试图向我们描述园区内的工作情况。虽然只是在回忆，但是可以发现他在讲述中脸色苍白，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进去后，所有东西都会被没收，护照、手机都拿走，连换衣服都要他们批准。”

他说：“你每天必须工作12到16个小时，如果诈骗业绩不达标，就会被打、被关，或被罚款。”

他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有些人受不了，尝试逃跑，但他们跑不出去。那些被抓回来的人，会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毒打，有的人被打得骨折，有的人被扔进‘水牢’，有的人……直接被杀了。”

“逃不出就只能等死”

他看着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妙瓦底是地狱，你逃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采访当天，泰国警方在湄索城区开始全方位的巡逻和戒严，在边境每隔50公尺就会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在巡逻，而标注“警察”字样的皮卡车装着囚笼在大街上四处游荡，随时抓捕可能藏匿的电诈团伙成员。

我亲眼看到，咖啡店、小卖部里到处都是警察，凡是陌生的面孔都要被盘查。我们也在县城路边遭到盘查，并被要求手持护照拍摄照片，司机还要登记汽车牌照、身分证及电话号码。

“风头紧了，但他们不会消失。”

一位熟悉湄索黑色产业的消息人士称：“这些人早就在找别的地方，他们不可能把手里的生意彻底放弃。”

犯罪集团迁出泰缅

我们已收到信息，妙瓦底的诈骗集团向柬埔寨、菲律宾、印尼等地转移，寻找新的落脚点。

而就在今年2月22日，泰国警方在信武里府截获一辆非法偷渡车辆，车上发现手榴弹、毒品“快乐水”和超过1公斤的毒品。

调查发现，这批人正是试图从妙瓦底逃亡并计划在泰国境内继续犯罪的电诈分子。

在这里的现场调查让我感受到，湄索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街头的繁华被肃杀取代，曾经的商机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重警戒与封锁。

但它的不变，是黑色产业的幽灵仍游荡在这里，即使今天的湄索不再是电诈集团的“后花园”，但它的命运仍然被对岸的妙瓦底紧紧牵制。

罪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正在寻找新的庇护所。

黑色的迷雾，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新闻来源：亚洲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