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经济路在何方（上）

独家报道：李治宏

痛过了，复苏了，然后呢？

受2019冠状病毒病疫情及行动管控指令重创，大马经济今年第二季按年萎缩17.1%，成为东南亚经济表现最差的国家。

国家银行随即派发定心丸，亮出多项数据都已显示经济正V型复苏的成绩单之余，也点出大马需要加速改革经济结构问题，才能走得更远的事实。

眼前的大马经济，虽然过去多年都有交出经济增长若干百分比的成绩，但拖着我们后腿的多个经济结构症结持续悬而未决，长期前景仍存隐忧。

外劳短缺及朝令夕改的外劳政策，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中总）人力资源组主任颜文钦指出，目前许多行业，尤其是国内外订单有增无减的家具业、橡胶手套行业等都面对人力短缺的问题，日本等外资厂商也抱怨人手不足。

这主要是一些之前返乡的合法外劳，在我国实行行动管控指令及仍未允许外国人入境下，暂时无法回到我国工作。

然而，疫情期间，政府暂冻结聘请外劳，以把工作机会保留给本地人，这包括暂时冻结引进外劳至今年杪，加剧了许多行业复工复业后人手短缺的情况。

从今年7月1日起，制造业雇主必须在Jobs Malaysia网站刊登征聘广告至少30天，只有在本地人没有填补空缺的情况下，才可聘请外劳。

政府表明一旦解冻后，只考虑优先允许3大领域，即建筑、种植及农业领域的雇主申请聘雇外劳，引起工业界的强烈反弹及各界的非议。

颜文钦相信，目前面对严重人力短缺的行业或公司，主要是那些聘请大量非法外劳的业者。

事实上，国内工商界一直都面对人力短缺的问题，过去合法外劳短缺时，其空缺是由非法外劳填补，但如今疫情之下，非法外劳有些被裁退，有些被当局逮捕后遣返自己的国家，有些则因害怕当局取缔或须进行冠病检测而躲了起来，许多行业复工复业时再度面对人手不足。

勿一声令下一刀切

马来西亚时尚、纺织暨服饰联合会总会长拿督斯里陈天保指出，其实并非所有领域都外劳短缺，一些领域其实则外劳过剩，所以政府早前宣布允许聘请不到本地员工而需要外劳的雇主，可以跨领域聘请失业的合法外劳，或有助解决外劳荒。

然而，外劳政策必须对症下药，不能全面禁止所有领域引进外劳，而是依据个别行业的需求行事。

陈天保也是马来西亚制衣商会总会长，非常熟悉我国外劳课题，多次代表工商领域与政府陈情外劳问题的他指出，要解决国内经济过于依赖外劳的问题不能一蹴而成，而是应按部就班，有些真正需要外劳的领域，应允许继续聘请合法外劳，然后逐步的减少。

“外劳课题不能一刀切，政府不能一声令下全面喊停，不准所有领域聘外劳，而是让雇主有选择权，政府可通过征收较高的外劳人头税，间接的鼓励雇主聘请本地员工。

“如果雇主愿付较高的人头税，那么就可聘外劳。”

马来西亚理科大学经济系教授连惠慧博士说，我国各行各业尤其是中小型企业过度依赖外劳其实已是老问题，只是此次疫情和管控令，凸显了有关负面影响的严重性。

她同样指出，外劳问题涉及的层面非常错综复杂，要解决问题不能一刀切，而是根据各个层面“分而治之”。

本地人不足补空缺

目前大马面对约80万名本地人失业，外劳却严重短缺的问题，外劳的空缺能否由失业的本地人填补？

陈天保指出，我国失业人数从过去的40万至50万人，倍增至约80万人，但国内合法和非法外劳合共估计高达500万人，若完全冻结聘请外劳，本地员工根本无法填补职场所有空缺。

颜文钦指出，我国就业市场的问题在于，本地人无法取代外劳留下的空缺，而且诸如3D（肮脏、危险和有难度）工作，绝大部分本地人不愿做，雇主才被迫请外劳。

“当局估计近百万本地人失业，但只有约25%是低层员工，其余约75%皆为中上阶层，例如经理级、中阶主管员工，这些人纵使失业，也不可能去从事外劳的工作。”

他强调，国内雇主总会把工作机会优先保留给本地人，但问题在于，雇主不懂如何找到失业的本地人，而失业的本地人也找不到他们心仪的工作，形成“人找工，工找人”的失衡局面。

他建议政府建立一个整合完整就业与失业数据的网站或资料库，让欲增聘人手的雇主，可以从有关统一资讯处找到他们要聘请的员工。

“人力短缺问题一日不解决，我国将在招商引资方面逐步失去竞争力。”

3D工作高薪有人做

连惠慧不认为本地人完全不愿从事3D工作，而是问题在于薪水。

“如果说大马人不做3D工作，那为何新加坡有这么多大马客工，在做着外劳在大马从事的3D工作？其实如果工资大幅提高，愿意从事3D工作的大马人大有人在。

“除了薪水的问题，一些工作本地人不愿做，相信和有关工作的前途有关。如果雇主可以提供较好的发展前景，例如提供技术提升和转型，相信还是会有本地人愿意做。”

大马职工总会（MTUC）早前也曾指出，本地人一般不愿从事3D工作，问题症结在于3D工作的收入偏低。

该会因此争取在大城市工作者可获2700令吉月薪，以吸引更多本地人从事通常由外劳从事的工作。

失业外劳允跨领域

在工商界反弹和要求下，政府宣布允许聘请不到本地员工而需要外劳的雇主，可以跨领域聘请失业的合法外劳，惟胥视个案处理。

政府也已原则上同意重启非法外劳漂白计划，进一步纾缓各领域外劳短缺的问题。

然而，跨领域聘请失业合法外劳和漂白非法外劳，都只是协助解决员工短缺的短期方案，并非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这凸显了大马外劳政策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老毛病，没有一套长远的策略和规划。

拉曼大学商业与金融学院副教授黄锦荣博士指出，若政府没有强大的政治意愿，下定决心解决外劳问题，肯定将继续影响大马经济发展。

他说，大马经济对外劳的高度依赖已根深蒂固，政府若冻结引进新的外劳，或不批准某些领域聘请外劳，就必须有可行的替代方案。

事实上，国内的外劳课题一直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当中牵扯到一些既得利益。

朝令夕改无所适从

外劳政策的朝令夕改，不仅令本地雇主困扰，也令国内外投资者无所适从。

“更糟的是，由于政策的一再改弦易辙，商家和民众普遍都会认为不必跟从，因为在一些反对压力下，很快的又会再改变，因此这样的外劳政策，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颜文钦直言，我国的外劳政策一直朝令夕改，是经济发展的一大阻力。

这是我国外劳政策长期弊病，政策不断改弦易辙，令业者难以作出妥当的计划。

在外劳政策不明确，或随时可能改变下，商家即使接下订单，也担心万一接下了，却没有足够的人力去生产交货。

“政府可能有一种错觉，以为外劳短缺，可轻易由本地人填补，但外劳从事的一般都是低层的工作，本地人一般不愿从事。

漂白政策不能治本

“如果大家都可以请合法外劳，谁要铤而走险，聘请非法外劳？”

陈天保指出，与其说过于依赖外劳是我国经济的一大问题，不如说其实真正的问题症结在于非法外劳。

根据移民局的数据，我国合法外劳人数今年首5个月减少44万人，从1月的198万人降至5月份的154万人；根据各政府机构的数据显示，目前我国的非法外劳人数预料介于250万至350万人。这意味着，国内非法外劳多过合法外劳。

陈天保说，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非法外劳问题，必须采取全套的方案，漂白非法外劳，让他们成为合法外劳只是第一步，而且只是止痛药，治标不治本。

长期的解决方案是通过工商界的逐步自动化，以及培训本地熟练员工掌握自动化生产和营运，全面取代外劳。

然而，这需要2大先决条件：（一）时间及（二）金钱，缺一不可。

他指出，我国大部分商家和企业是中小型企业和微型企业，尤以后者如小贩、小商等居多，这些领域没有外劳就不能做，但政府却不允许他们聘请合法外劳。

非法外劳月薪破2千

若不让人手短缺的雇主聘请合法外劳，后果只有2个，一是关门大吉，二是退而求其次，改为聘请非法外劳。

“诸如食肆、小贩等小商家，大多聘请来自制造业、建筑等领域的非法外劳。这是市场供应与需求的问题。”

事实上，聘请非法外劳并不便宜，他们每天的工资可以高达50至70令吉，一个月下来就是1500至2100令吉。反观合法外劳，每月最低工资为1200令吉。

退税购机器自动化

“唯一可以取代外劳的，就是机器（自动化）。”

陈天保建议，政府应给予各行业5年时间朝向生产和营运自动化，并仿效人力资源发展基金（HRDF）把雇主缴付人头税供员工培训资金的做法，把雇主聘请外劳缴付的人头税，悉数给他们充当自动化购买器械和培训本地员工操作机械的费用。

“政府应允许雇主在这5年内逐步的减少外劳人数，同个时间内，雇主可用政府退回的外劳人头税资金来培训本地员工操作机械，5年后即可通过自动化，取代外劳。”

他说，政府不应把外劳人头税，理所当然视为政府税收，而是应全保留在商家的一个户头，充作员工培训用途。

他指出，中小企业普遍资金不足，而自动化要耗费很多钱，即使可贷款购买机械，也要付定金。

“转型自动化是本地企业必经之路，因为全球员工薪金上涨趋势，而大马最大的问题是劳力不足。

颜文钦说，国内工商界都了解，我国不能长期依赖外劳，经济必须转型，朝向自动化及知识密集的方向发展。

我们可以拟订一些政策，例如仿效邻国新加坡，实行透明化的外劳人头税机制，根据企业不同的外劳人数需求，拟订不同的外劳人头税税率。

应加薪聘本地员工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谈论减少依赖外劳，转型朝向自动化的课题，但很多老板们都没有认真采取行动。”

连惠慧认为，此次疫情反而给各领域一个反思的契机。

“其实聘请外劳未必廉宜，除了高昂的人头税，如今政府也已修法，规定雇主须为外籍员工提供最低标准的起居室、房屋和员工的基本设施，这些都会加重雇主的成本。与其这样，雇主何不多付些薪酬，吸引本地员工？”

她补充，雇主们也必须改变思维，每当遇上人手短缺，本地人又不愿意做的问题，许多雇主马上想到聘请外劳，但为何不考虑聘请东马乡区及教育程度较低的员工呢？

同样的，如果请不到本地员工，财力较雄厚的大型企业可通过自动化取代人力，例如餐饮业请不到员工，就在自动化方面投资，以机器人代劳捧餐和处理餐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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